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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想,我都不是個適合旅行的人。

喜歡熟悉感,可以一整天待在家不需要出門。有廚房可以煮飯,有客廳可以溜達,有房間可以窩,需要的都有了。

續電量不足,因此不自覺地會節省電量,用最省力的方式做事,也習慣減少奔波與扛重物。

恐懼感是我的朋友,從小到大如影隨形,總是會被它說服與洗腦,搞得自己焦慮與神經兮兮。

不知道哪根筋,竟覺得自己可以進行七個月的大旅行,每日接觸不同的人事物,完全無法控制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。

旅行一開始就挑戰了印度,被坑不爽、被按喇叭不爽,出門很緊張,小小事也被激起大情緒。尤其是第一天就遇到了臭蟲恐怖旅舍,接下來說書人生起大病。我完全對印度的食物與環境失去了信心與興趣,若可以躲在旅社裡面吃泡麵,我寧願不出門面對。

雪上加霜的是剛到了瓦拉納西,我就在熙攘的市場裡面扭傷了腳踝,心理與身體的壓力再上一城。我本來就已經跟不上她的腳步了,更是力不從心,簡直像是隱喻變成了現實。

或者可以說,愈害怕的事,老天愈要挑戰一下極限。


辛苦的是說書人,一個活蹦亂跳的high咖,卻被跛腳沒力的旅伴綁住腳鍊。她要關照我的體力與身體狀況,肚子餓了趕緊找食物,腳酸了找地方讓我休息;也要關照我的心理狀態,適時地鼓勵我繼續向前走,在恐懼綁架我時,耐心地循循善誘。

然而,她也有狀況不佳的時候,尤其是小背包被偷走之後一個月,恐懼綁架了她。我卻無法維持冷靜與耐性,她的情緒總會演變成一次次的摩擦與眼淚。過程:她不開心/不耐煩→我試圖安慰與鼓勵她→沒用→過了一會再努力→沒用→我也不開心→我OS: 妳是不是不愛我了(登愣)。

對她來說,情緒來的快,去得也快,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要處理,不然可能疲於奔命。

對我來說,容易被親密的人感染情緒,因為自己的安全感不足,也很難對她的情緒視而不見。麻煩的是一沾染上了壞情緒會蔓延成森林大火,順便把她對我的態度放大檢視,演變成質疑兩個人的情感是不是在崩毀中,小劇場愈演愈烈。

說書人的背包遭竊一周後,豔陽好天氣,兩個人還算開心地搭電車到市中心。我在慕尼黑皇宮(Residenz)前面的雕像擺出瑜珈姿勢拍照,站在皇宮巨大高聳木門的皇冠門飾下借位拍照,相機在兩人手中輪流交換。說書人所有重要與有價值的物品全都被偷了,當然相機也不例外。我叮嚀:「想拍什麼都可以跟我借相機喔!」

剛入場就被金碧輝煌彷若凡爾賽鏡廳的長廊吸引了全部的專注力,鏡框牆面處處是華美的細節,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如此奢華又不失正氣的建築。

相機拿起來,想要捕捉眼前所有的美。說書人也拍了幾張。我再拍幾張。說書人再拍幾張。相機拿在手,我拍了鏡中我們的倒影,跑到她身邊,要把相片秀給她看。

這個時候,她已經臉色大變/便了。我問她怎麼了,為什麼不開心,她沒回應我,只冷冷地自顧自走開。

從背包失竊之後,兩個人動輒口角,甚至上演向左走向右走的劇碼(最親密的伴侶不再是彼此,而是自己的恐懼)。我心中的挫折已經累積到喉嚨那麼高。在當下,先是挫敗,情緒接著轉為怒氣。「我又沒做錯!是她亂發脾氣不可理喻!」完全忘記了自己也在生氣。

情緒高漲,七竅生煙,我躲進廁所深呼吸(幸好廁所乾淨舒適),忍不住哭了起來,完全沒了興致。再美的宮殿也失去了魅力,我只想離開。胡走亂逛,剛剛兩個人爭相寵愛的相機收進了背包。

坐在出口處等到說書人,我說:「我要去英式花園,鑰匙給妳。」(English Garden,歐洲最大的市區公園之一)

她說:「一起去嘛。」

「不要。」我說。

我們兩個人只有一把鑰匙,一隻手機,分頭走之後就無法聯絡。

「我想到自己沒有相機,覺得很難過嘛!妳又一直把相機拿回去。」她解釋。

「妳可以跟我說,我又沒有不借妳。」

問題從來不是相機。

來到了綠意盎然的英式花園,貫穿而過的是條湍流小溪。父母帶著小朋友在河中玩水,小朋友會從上游跳入水中,漂流到下游被父母打撈。情侶躺在河畔草地繾綣纏綿。我把鞋襪脫掉,把小腿泡到冰冷的河水中,打了哆嗦。寒冷的感覺從小腿蔓延至大腿、腹部,然後到心臟。憤怒的火燒心慢慢地變得冷硬。

四周一陣驚呼。母鴨帶黃棕色小鴨在水中奮力向上游,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。小鴨們的腳蹼轉速忽快忽慢,左飄右偏,令人好擔心。路過說書人時,她拿起了雙手與雙腳奮力拍打,幫小鴨子們加油。

我拿起相機拍下了那一幕。

奇特的是,之後再回看那張照片,卻沒有回想起當時的負面情緒。剩下的,只有那時替母鴨小鴨感到緊張,還有為說書人的天真莞爾一笑。

昨晚我問:「妳有看到我的文章嗎?」

「有啊,我大概知道妳明天要寫什麼了。」

「是喔,妳還記得那時候妳亂發脾氣嗎?」我戳她。

「那時我不開心妳一直把相機拿走啊,而且,而且妳還一直拿照片給我看!」

「我是很開心的要分享我覺得很漂亮的照片欸。」我聲音提高。

她不假思索馬上回:「那個感覺,就好像是班上每次都考第一名的,把考卷拿去給考的超爛、超遜腳的最後一名看啊!」

我噗哧笑了出來:「不要做奇怪的比喻啊!小心我會寫出來。」(果真)

仔細想想,能走完這趟,她的功勞比我的大,而我的苦勞也很大啊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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